CrownheadM

跟我一起空想粮会比较开心
改名啦!我是克朗!小王冠/硬币,假装自己很可爱((

 

【原创】红牙(上)

太激动忘了处理其他一些事情了,重新发一遍…

献给我在寻宝记中的童年。主角马克 杨曼,原创女主有,片段叙事,极度流水账。请注意避雷,请注意避雷,请注意避雷(((

作者爽完自己就跑了

已修订


1.1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必定已被埋于六尺深雪之下。探险小说中衣物被汗水和血液浸透的的主角不是在丛林里忍受蚊虫叮咬,就是在荒原上艰难地爬行,全身又冷又痛。当我的手指攀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力时,我全身大部分的地方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剩下的部分则扩散着一种更为奇异的感觉。我的身体麻木,嘴唇颤抖,头脑却意外地冷静。我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死了。

  荒原上的雪总是在融化之后又凝结成冰。由于过低的温度,我已经不再流血了。我不想也不敢回头看后面一串翻起的雪块和脏冰之下的红色——那就是我留下的狼狈痕迹。我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地丧失意识,于是我让自己趴下来,抬眼瞧一瞧我头顶上这广袤的铅灰色天空。暴风雪之前,天空总会显示出征兆。

  红牙的手在我脖颈上方渐渐收紧。我不断地吸气,呼气,身体里的血液提前开始沸腾。很多次,当我继续向前爬行时,我都想起维也纳的音乐厅,想起我怎样逃开检票人,在最后几排找到一个视野绝妙的座位。我还记得我在离场时平静地走在优雅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给气得发狂的检票处老头一个狡黠的微笑。人无法逃脱恶魔。相貌最俊美的勇士几百年来都在诗歌和剧本中被歌颂,然而他们也无法逃过死亡的命运。我并没有挑战死亡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这样一种想法。无论多少次,当我接近一处从未被发现的宝藏,一个未曾睁开过眼的奇迹时,整个世界中就忽然只剩下我一人。我蹲下身,把碎发掖到耳后,戴上手套,这才敢慢慢接近那所谓的历史碎片。这是我的,这个灵魂的乃至这个空间的一部分。但当我真真切切地触碰它时,我却会被它其中的往事给烫到。我抽回手,凝视着它,四周寂静无声。当一切都被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只有这些神圣的纽带,而这即是一切的真相。这提醒到了仍处于荒原之中的,一个渺小而虚弱的个体——我。红牙会让我在火焰之中踏上死亡之路。最终闪烁着火星的灰烬之中,也只有一颗小小的心脏仍在跳动。其余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们会发现我的尸体吗,他们会发现我那颗火堆中的心脏吗?他们会被这段回忆烫到吗?

 

  我开始思索莱拉这个时候是什么年纪。

 

1.2

  我放下手中的报纸,不自觉地露出一种自得意味的微笑。走在巴黎总部的大厅里,总有面部表情僵硬的人对我投来目光。一段历史结束,一段新的历史又要开始了,每一天都全新无比,这才是人类应该追寻的最终意义。在漫长的煎熬之后,我就喜欢那么短暂而宁静的几天。你不可以总是对这些黑暗里的野兽们面露微笑,可我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我总享受这种行走于边缘的感觉。我喜欢看他们脸上的惊慌失措,他们所尽力掩饰的嫉妒,这种心理的暴露在我的凯旋之后总显得令人发笑。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红发男子悄悄地从角落瞥了我一眼。直到我都快要离开这机器时,他才闷闷地发出了一句蹩脚的法语:“恭喜。”

  “多谢。”我回头说,“希望您也能有所收获。”

  M在等我。几分钟后,我坐在私人办公室的沙发上,M公爵浏览了一遍我带来的报纸。

  “噢,”他笑起来,好像是在祝贺我最喜欢的球队拿了冠军,“恭喜。东西什么时候送到?”

  “那边有点麻烦,最快下周三到。”我说,稍微有点失望,“我以为您还会更高兴一点的。”

  他盯着我。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我毫不畏惧地站在这张办公桌前,直视我这个严厉的上司。  “马克,”他说,“请你站到那面镜子前去。”

  我照做了。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我说,“一个年轻人,刚得手了您最想要的东西,并且即将把它完好无损地转交到您手中。”

  “我还看到了一些东西。再说说看。”

  “利落,精明,在恰当的时机也同样残忍。为了这里会奉献出一切。那个小男孩长大了,是不是?”

  我向他侧过头去,M公爵还在盯着我。

  “征服世界的野心,”我接着说下去,“愿望和热情。我具备一位杰出的寻宝大师需要的所有特质。”

  “对,也不对。”这次他笑了起来,“你还缺少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马克,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就是一件宝物?”

 

1.3

  红牙活动在下过第二场大雪的雪原上。他生着长而尖的爪子,经过的地方横流着猩红而腥臭的液体。他杀死落单的旅者,将旅者们的灵魂送回他们各自的故乡。家人们忍受不了亡魂们的折磨,这些灵魂就理所应当地归了红牙。他把灵魂收集起来,在夜晚的雪地上生起火堆,把这些幽灵聚集在火焰上。他们旋转,飞腾,终于形成一颗还“活着”的心脏,这就是他们曾存在过的全部证明。他捧起心脏,一口咽下去。他获得的越多,他的力量就越强大。红牙离不开雪原,天父将他囚禁在此,这或许是他仅有的弱点。许多勇敢的人都会开玩笑说,这个诅咒也在他们自己身上呢。

  红牙的名字来源于他那一口鲜红的牙齿,无辜者的血肉把这些锐利的外骨骼染得发亮。有人说过,如果你能拔下红牙的牙齿,把它丢到红牙的火堆里去,这怪物就会哀叫着死去了。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描述出红牙的面貌,因为没有人能活着从他身边逃脱。可是,这事总得有人来做。

  多玛的哥哥回来了。他的母亲看到他时便发了疯;他变成了一个停留在地面上的,好似一阵青烟的异形。他双目失神,双手下垂,整日跟在家人的身后。他的父亲在每一个刮风雪的夜晚都要用拳头砸门,大声呼喊红牙的名字,要他把他的大儿子带走。多玛听着窗外的雪击打玻璃,看着他死去的哥哥出神。

  “我不想让他走。”他说。

  “让他带来瘟疫吗?”他的父亲大吼道,看上去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苍老。

  “他是我的哥哥。”

  “他也是我的儿子。”他的父亲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多玛看看他的哥哥。幽灵注视着前方,对他们的谈话没有一点反应。

  男孩的眼睛先亮起来。“我走,”他告诉他父亲,“我去让红牙把我的哥哥还回来。”

 

1.4

  具有鉴赏力的人从来都不会认为那些原始的东西就是粗劣的。它们丝毫没有沾染上人性的不洁,分明透露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和欲望。我从来都不会质疑M公爵的心愿。随着时间的流逝,你总可以发现这种疯狂背后的价值。

  你知道,神话在人们生活的土地上代代相传,尽头总是一个年老的传人和他所珍惜的宝贝。我的目标就是那位挑战恶魔的多玛。故事的结局总有勇士战胜邪恶,最后的奇迹也成为现实,落入凡人的口袋里。人们所定义的“红牙”或许是一块宝石,一条项链,甚至是一条挂毯。它成为了神话时代的最后遗迹,而人们都如此迫切地要去亲吻神的手。

  很多年前,我离开巴黎去伦敦时,我不断地在想M公爵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理解过他真正的意思。

  我又一次踏上雪地,太阳在我头顶上高照。我发动摩托车,向雪原的深处驶去,一片被覆上白色的松林迅速地向我逼近。在我背后,冰湖正在阳光下折射出钝感的光泽。

 

1.5

  冰冷的黑水咕嘟咕嘟地灌进我的肺部,我静静地在一长串升起的气泡中下沉。我眯起眼睛,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流支配着我僵硬的肢体,把我推向一个更为黑暗的深渊。我的光感与痛感一起消失,我闭上双眼,试图忽视眼前出现的红斑。奇怪的是,正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竟然还能看到阴暗的湖底,顶部若隐若现的蓝光,暗处伺机而动的鱼类生物,以及浮在我上方的,我无法描述的人影。

  我撑开眼皮,勉强看见她的身影。她看上去根本是个浮在空中的、来去自由的精灵。她张开双臂,轻松地伸展手指,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我。我那颗冰冻的心脏又开始刺痛起来了。

  “莱拉,”我嘶哑着嗓子说,“不是现在。”

  小女孩以一种忧伤的眼神注视着我。她在伦敦的夜晚对我大吼大叫,在爱丁堡的冰雪中赤脚奔跑,在巴黎的雨点中肆意狂笑,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叛逆而坚定到令人发笑的存在。至少,莱拉没有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过这样绝望的神色。她的头发像海藻一般在水流中浮动,发尾还未褪去的淡粉色在幽暗中闪动。

  她伸出手,食指在水中勾出一串气泡。

  M A R K

  我的嘴底溢起一阵苦涩。我感觉肺部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抽走了,于是我让自己继续坠落,任黑暗慢慢侵蚀我的灵魂和肉体。我最后记起的是雪白中的一抹金色。我或许真的在水里,或许又不是,我被抬起来,后脑勺重重磕在木板上。有人大声地向我喊了一句,我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句法语。我的遗言竟然是一句外语,这真是太讽刺了。很快,这些坚硬的、柔软的感觉都消失了。现在,我终于可以睡一会了。

  后来,我真的看见了一片蔚蓝的大海和拍打翅膀的白鸟。

 

1.6

  莱拉有一次跟我吵架时说,她离家出走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去死,但当我走进来的时候,她在一瞬间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那一天,她开了人生中的第一枪。几秒钟后,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枪口的白烟冉冉上升,而她的目标正冷静地把大衣上的一片落叶揪下来。

  “我继续说,”我说,“我是马克杨曼,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我没有家了。”她冷冷地回答,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如果你还打算这么做的话——”

  我叹了一口气:“我甚至都没打算动你。活人总是比死人有意思,不是吗?”

  “那是。”她眉头一紧,慢慢地放下了枪,“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上司想要寻找一位敏锐的猎人。”

  “那不是我。”

  “是将来的你,”我说着,环顾四周,惊讶于这个小女孩是怎么能够悄无声息地掩盖自己的失踪,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隐士的,“我看出来了,你的确是。”

  莱拉沉默了一会。

  “那是因为我父母,对吧?”她向后一靠,这时候声音才带了些哭腔,“你们把他们杀掉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他们的孩子?这就是报复吗?”

  “我很抱歉。但是我们从来都没有策划过任何航空方面的交通事故。”

  莱拉抬起眼来,看了我好一会儿,以一声冷笑开始了她的讲话。

  “好吧,我可是见识到了,”她努力地摆出一种傲慢的姿态,可孩子气的脸还是出卖了她。她抬起脸来,拿手擦了擦眼睛,轻松地从柜子上跳了下来,“我以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没有感觉的人,没有想过今天能遇到第二个。告诉我,你们对一个人的脑袋开枪时,心里还会咯咯发笑吗?”

  我及时抓住她向我扔来的枪——伴着她那冷言冷语。“我会恨你,你也会后悔的。我们等着瞧吧。”她只抛下那么一句,就把手插进口袋,向外走去。

 

  我们走出她在伦敦的小公寓,冬季英格兰的寒风刮得我的脸生痛。伦敦的天空常显得灰白而死气沉沉,一片灰暗和繁复的建筑格局在我们眼前展开。几只鸽子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腾起,又一阵冷风吹动地面上成堆的枯叶,这些衰老而残缺的东西最终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停留在街角,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抬起手腕来看看手表,离天黑还有好一段时间,路边的商店里却因为昏暗的光线而提前点亮了灯,玻璃制成的吊灯闪闪发光。暖黄色的灯光透过橱窗,倾泄在我们的身上。莱拉一言不发地走上前去,抬起头来对着橱窗里漂亮的时装。她沉默地站在外面,我在不远处等着她。她的脸庞和外衣都沾了些亮晶晶的色彩。她转过头来,往前走去,我就跟上去。几个抽烟的青少年从我们身边走过,他们都戴着毛线帽,露着腿,大声说着脏话,莱拉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世界上的飞机有那么多架,可其中偏偏就有一架载着莱拉的父母,撞毁在了某座风景宜人的高山上。碰巧,她的父母是我未曾谋面的同事。碰巧,她也是一个警觉的孩子。碰巧,我的上司那样警惕,我这才会接到命令,把她带走去接受培训。我没有告诉过她,我的双亲也有相似的遭遇,之后,我一个人长大。

  现在我只知道她会恨我。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会后悔。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后了。

 

1.7

  你真的知道吗?

 

1.8

  人们为什么学会去喜爱。欣喜是你在自己的孤岛上漂流,远处来了一座小小的孤岛和人。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始交流,开始分享自己晚上看到过的星星。可是岛屿总是会分开。人们知道的越多,恰到好处的距离就越少,朦胧的喜爱和神秘感在不知不觉中被磨损掉。某一天,两座孤岛再一次成为了两个人自己的孤岛。你我带着没有道别的愧疚慢慢地分开,甚至在心中开始酝酿着新的感情。人们依旧隔得很远,我无法进入他人的灵魂,就像他们也无法进入我的那样。认识我的人没法不厌恶我,但真相就是赤裸得让人羞怯。

  所以,我没有费劲心思去感受那些不必要的东西。蒙住眼睛让自己去专心地追寻目标,在微弱的日光下跪地祈祷。我才是我自己唯一的神。我深知自己的坚定和冰冷,因为这才是我胜利的原因,我被别人所仰望的原因。我不在乎人们的质疑、责骂,相反,我自少年时就对那些人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为之付出了自己的代价。这代价就是所谓“人性”,我听到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东西。

  帕里斯,这个答案让你满意吗?

 

1.9

  在多玛踏上雪原的第十一天,他吃光了母亲给他带上的所有食物。被亡魂吓得精神几近失常的母亲终于回过神来,给她的小儿子准备了满满一口袋的面包与御寒用的果酒。这个可怜的女人在这之后不得不再躺在床上歇息一会儿。第二天,多玛去告知她他要出门时,她的眼眶已深深凹陷,无神的眼睛对着天花板,只有微弱的鼻息告诉旁人她还活着。多玛走到外面,父亲没有来送他,只有他的哥哥还站在门口的积雪中等他。亡灵从窗外注视着整个过程,甚至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多玛突然觉得,这幽魂确实还是他的家人,他真正的哥哥。

  他的鼻头被冻得通红,脚冰得像是掉进了冰窟。夜幕正在降临,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亡灵在默默地跟着他。他跌跌撞撞地走,他就跟着走;他停下喘气,他也就停下。多玛不知道当他自己变成亡灵的时候,会不会同样紧跟幸存的家人的步伐。

  夜幕逐渐降临,多玛在呼啸的风雪中包紧了自己眼睛以下的脸。他几乎看不清前方的任何东西,因为他的睫毛上也结了厚厚一层冰晶。在风的咆哮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那怪物被腐蚀的下巴呼呼地漏风。它身后拖出长长一道血红色痕迹——红牙伸出爪子,空洞的眼窝中涌出血水,头部恶臭的粘液滴落在雪坑里,立马凝成了红色的固体——他感觉如此恐慌,以至于他差点要发出失控的尖叫。但哥哥还在他的身后。他想流眼泪,虽然他不知道这到底是绝望还是感动造成的。但不管怎样,他都可以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了。当他在极端的困倦和寒冷中快要昏厥过去时,他突然看到了一根孤零零的木桩上的红丝带——雪原上的居民以此标记自己的住处,提示迷失的旅人。多玛赶紧加快脚步,和一堆扎脸的碎冰一同撞在门上。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他被温暖和壁炉令人安心的火光包围。

“水,”他动着冻僵的嘴唇轻声说,“热水…”

 

  小屋的主人是个阴沉的老人。他沉默地把男孩拖到离火炉最近的扶手椅上,给他取来热水、毛毯和几片黑面包。老人取下男孩沾满雪粒的大衣和长靴,让他的脚在热水里暖和暖和。多玛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一个刚刚还濒临死亡的人现在竟可以在壁炉前活动脚趾。热水下肚,他打了个哆嗦,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他看向老人,老人却没有在看他。男孩开始疑惑,是什么样的人会一个人居住在雪原深处?他想要开口说声谢谢,再询问些关于天气的情况,父亲叮嘱过他很多遍,这是基本礼节。但是老人先开了口,眼睛依然注视着噼啪作响的火苗。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在找我的哥哥。”

  “他被红牙带走了?”

  “红牙把他的身体带走了——他的一部分跟着我。我要让红牙把他的其他部分还回来。”

“红牙不是跟人讨价还价的商人。”

  “我知道——”

  “你靠什么跟红牙去谈判?”

  多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期望着一路上能遇到雪精灵,拄着拐杖的智者或是能与他同行的巨灵这类神话中的救星,可他什么都没有见到。他只有其他人所没有的勇气和莽撞,还有他的愿望——他还得活下去,找回自己的哥哥,打破那无法走出雪原的诅咒,成为勇士。或许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没再说话,把男孩用过的热水放到了角落里,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下。

  “我很清楚怎么跟红牙去谈判,”老人说,眉头却还是紧锁着,看不出一丝友善的神色,“我很清楚……但你要自己去叫红牙把你的兄弟还回来。”

  多玛一惊,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他的哥哥果然在角落处向他这边瞪着眼睛。

  “红牙没有心脏,他吃再多的心脏都无法弥补身体里的缺口。但无辜的灵魂让他更加强大,杀戮也让他知晓得更多。同样,他听心脏的声音行事。当他靠近你时,你只需要设法让自己的心脏停跳。只要红牙听不到你心跳的声音,你就安然无恙。你可以接近他,男孩。”

  老人缓缓起身,好像要进屋取什么东西。他忽然又停下了动作。多玛忍不住退后一步,看见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满溢出暴怒和悲伤。

  “不,男孩。”他低声说,声音里突然充满了敌意,“你不能。没有人可以做到。”

  他把他推出门外。多玛站在雪地里发愣。

 

1.10

  灰暗的泥墙下,我不紧不慢地抿一口热茶,帕里斯坐在我的对面,目瞪口呆。

  “然后呢?”他像个急切的孩子那样叫出声来,手一拍桌板,“那老头把他赶了出去…他这下该怎么办?”

  “你的问题暴露了你知识的匮乏和对故事的浅薄认知。”我悠悠地捧起茶杯,“你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一个擅长吊胃口的故事大师。”

  他气得浑身发抖,前额撩上去的刘海都快被生生抖下来。我脸部肌肉不受控制,禁不住对他像从前那样露出了标准的欠揍笑容。

  帕里斯差点对我挥起拳头。“你活该被捅刀。”他说,“我真不应该救你。”

  “谢谢夸奖。人总会有失误。不过,犯多少次错误,这可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不管过了多少年,他总让我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幼稚愚蠢的小男孩。在我第一次离开古董店的那些日子里,我总喜欢在听他的录音时点评嘲笑几句。他变聪明了一点,我懂的也更多了一些。但现在我不这么确定了。我几乎忘记了我的伤口,现在我又回忆起了那把在日光下反光的尖刀,一种难以描述的感情再次在我心中如迷雾般升起。

  他注意到我的脸色变阴沉了。从观察别人这方面来说,他还真算是目光犀利。“你怎么就来这地方了?”

  我把茶杯随手放在一边:“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的。”

  我叹了一口气:“M的儿子最近看了本书,对里面的传说很感兴趣。M公爵读了他的书,觉得挺有教育意义。我就上这儿来找红牙了。”

  “……这听起来像是假的。”

  “没错,就是假的,我现场编了一个。”

  他长了记性,没有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

  “我只是在奉命行事,这是真话。我挑选了一个去世界尽头的任务,也就是找到那所谓的‘红牙’。我很少出发去找那样原始又意义不明的东西,但我还是选择了它。”

  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看谁。

  “英勇的少年深入雪原,最后拔下敌人的牙齿,取了怪物的性命,带着自己的哥哥回家,圆满完成任务。这牙齿被他的后代们视为珍品,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去,是这个意思吧。”他轻声说。

  “难得聪明了一回。回答正确。”

  帕里斯抬起头来,朝我挑起了眉毛。

  “可是,”他说,“组织的任务没有少成这样吧?谁都知道你的名字,有谁不知道你可以尽情挑选你想要的任务?你又怕冷,又不喜欢坐长途飞机,偶尔在那几个小子面前耍酷完全是要面子,任何人的身体都吃不消你这样折腾。哪怕是取一幅画都比这个轻松很多,你这是——”

  屋子里突然又被沉默填满,他不确定地望向我。

  “我想这么做,”我淡淡地补充道,“就这么简单。”

  “不。”他恶狠狠地说,“你是在逃避。”

  “逃避什么?”

  “逃避一切。逃避你的过去,逃避所有人的过去。组织、宝物、M公爵、戴安娜、我、那些刑警、毛头孩子们,甚至是莱拉,你什么都想逃避。逃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是最快的方法,对吧?可你忘记不了的。”

  “我还没打算要死呢,”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忘记是一回事,把自己埋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马克——”帕里斯欲言又止,“你会死的。”

  “这是早晚的事情。你以为我在加入组织的时候没有想过吗?所有的叛徒都希望我的野心尽早熄灭掉。是的,我热爱真相,但这不代表我可以无畏地拥抱真相。我需要时间——我甚至需要有勇气来抗击真相。我需要我自己,就一个人。”

  我没有注意到我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现在是我瞪着帕里斯了。他用直视来回应我,我们的对视持续了许久,直到屋外又刮起了风雪,直到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个人,”他说,“捅刀的那个人,他是你的竞争者?”

  “算是。没有头脑,但力量胜我一筹。我和他同时找到了那个老人;你知道的,她给了我们试炼,让我们来证明我们有拥有这宝物的资格,老人家都喜欢玩这一套。第一次,我赢了,赢得太彻底了,那个傻瓜就开始怀疑我。他在第二场开始前把我引到了湖边,从背后突袭我。我猜他只是想让我退出,然而他下手太重了。他大概以为我死了,就把我随便丢在了哪个地方,反正荒原上杀人也无人能彻查。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你真是幸运啊。”他轻哼一声。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就为了把一个濒死的可怜人拉起来?”

  “凑巧,一切都只是凑巧。”帕里斯往椅背上一靠,“如果我跟你说澳大利亚那次也是凑巧,估计你不会相信。但人生就是充满了巧合,尤其是对于我们这类人来说。”

  “巧合。”我喃喃着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是啊,巧合。”

  巧合让我在成日与暴力为伍的生活中无法自拔,巧合让我得知所谓组织的存在,巧合让我有勇气丢下一切前往那个国度。巧合让我结识帕里斯和戴安娜,巧合让我们分道扬镳。

  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戴安娜。”他压低声音说,“如果你遇见她,记得对她说我很想她。”

  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我自己都无法向你保证我还能不能再次遇见她。但是,我会的,放心吧。”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所有的往事都被从你身上割裂开来了。当你试着去回想的时候,你居然什么都记不起来。我感觉自己在破碎,在被分裂,我的过去不属于我,我的未来也不属于我。我一直以为所有人在我们身上都有影子,而人就是一个如此复杂的综合体,每个人都在其他人的血液中占一部分……但我突然不这么认为了。我好像变成单独的一个东西了……我不知道……”

  “帕里斯,”我不知我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伤口再次开始隐隐作痛,“说不定,我们从来都只是单独的‘一个东西’呢。”

他没有看向我,却在这个晚上第一次展现出了真心的笑容。

“敬猎人们。”他说,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我知道这里面的酒一定混着果汁或汽水,自小时候起,他就喜欢在装模做样时给自己留一点后路。他背后蜡烛上的火焰再次开始轻盈地跳动,我却感觉自己真的在被撕裂开来。

“敬猎人们。”我微笑着说,举起自己装有热茶的杯子。去掉前面的“宝物”,我们的身份就变成了一句黑话,我一直都认为这很好笑。

 

1.11

  帕里斯称那段日子为“纯真年代”,我则叫它“陈年旧事”。我的梦中频频出现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他们散发出来的金色光彩和这个阴晦的世界格格不入。我们三个坐在同一条长椅上,戴安娜坐在最中间,世界开始慢慢地倾斜。我的灵魂好像钻出了我的躯壳,我漂浮在他们的上空,看到他们面无表情地静观自己的世界分崩离析。一道道的黑色从上到下流淌,预示着毁灭的红太阳悬在他们头顶,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朝他们的头顶压去。画作、珠宝、匕首、纸卷,所有东西都在迅速地向下滑落。我低头去望这尽头是什么,却只听到了隐约有类似镜子碎裂的声音。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还是回声。由远及近的笑声、争吵声、打闹声:我突然又看见扯着帕里斯衣角的戴安娜,在两人的吵闹声中旁若无人地阅读着《游客指南》的我。我看到一层又一层的拼花地板。这个时候,我听见帕里斯在说话。

  “你见过这幅画吗?”他问道,我只能从模糊的回音里辨识出他的信息。

  “没有。”过去的我在撒谎。

  他开始兴高采烈地向我和戴安娜介绍,戴安娜认真地听着,不停地向他抛出新的问题。长椅倾斜得更加厉害了,我抬起头来,注意到那轮红太阳是一颗泵出血液的心脏。它还在如此稳定地跳动,以致于我不能确定它到底属于在场的哪一个人。也许它才是这个维度中唯一的活物。

 

1.12

  男人从后面把我掀翻。我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当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我面对着一张突然凑近的巨脸,我的头陷进一堆稍微有点冻住的雪里,嘴唇还在流血。

“无耻小人,”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瞪大了眼睛,“你他妈的应该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我没有试图去站起来。“我不是那个应该羞愧的人,先生。”我舔了舔嘴唇,腥味让我微微蹙眉,“看看您对您的竞争者的所作所为。”

  他瞪大了眼睛,有一刻我觉得他都要扑到我身上来,跟我展开殊死搏斗。但他没有。于是我慢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把衣服褶皱上的雪拍下去。“您是在嫉妒?我没有利用任何下作的手段。是我赢了您,希望您能明白这一点。”

  我差点忘了他真正的名字叫布兰登。我不屑于跟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说话,更不愿意费时间去记忆他们的名字。我到这里已经四天了,连红牙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像传说中那样,那个脾气怪僻的老妇人要求我们完成“三个任务”——我们指的是我和这位不幸的探险者,他坚称他父亲也是这里曾经的居住者,而他理应得到他祖先的遗赠。他这么对老妇人说的时候,我差点忍不住要笑,但兴许他真是不求什么利益,只是为他那病重的父亲而来。贵族的手碰过这恶魔留下的痕迹,不少夫人、绅士都曾亲自来到这荒芜之地,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大胆的就把它偷走,可还没等他们戴上这战利品,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让他们丢了命。红牙辗转几次,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战胜者手里,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它或许还在某一处默默地充当家具的垫脚,却真的和雪原上的居民相安无事。老太太倦了,却不想看她那宝贝随随便便就流到了外人手里。这三场莫名其妙的竞赛像是一场神秘的仪式,我第一个找到了老太太要求的“黑夜的眼睛”,那么第一场的赢家就毫无疑问地是我了。“黑夜的眼睛”到底指向神话中的什么东西,我现在都还没弄清楚。

  我把“黑夜的眼睛”递给老太太,刻意忽略了布兰登愤恨的眼神。我们两人沉默地走进白桦林(它是我们回各自住处的必经之路),他忽然拽住了我,开头的事情就发生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发响,“……你的来头。你劣迹斑斑,就靠着那个下三滥的组织苟活……真是耻辱,你居然打上了红牙的主意。”

  “公平竞争,”我挑起眉毛,“我还以为在这地方,我们的一切都跟外界搭不上边了呢。如果我稍微费点力气的话,我也可以把您的过去扒得干干净净,让您了解一个全新的自己,您以为如何?您不像您自己想象的那样干净。”

  “狗娘养的……”这个人念叨着,“狗娘养的……”

  我说:“希望您尽快认识到,我们只是在比赛。如果您还坚持代入私人情感的话,恐怕红牙只会毁在我们自己手里了。”

  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他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我有足够的时间去防御,但我还是任由他第二次抓紧了我的衣领。我干咳几声,瞥了一眼暴怒的布兰登。他发抖地把刀尖抵在我的下巴上。

  “我要让你流血。我不是靠杀死竞争者来获得成功的人,因为我从来都不像你们那种伪君子一样卑劣。你最好给我快点发誓——公平竞争,就像你这个狗娘养的说过的一样。”

  “我发誓。”我低声说。

  下一秒,布兰登惊恐地高声喊叫了起来——几乎盖过了我的尖叫——我迅速夺过他的匕首,捅向自己。我一阵眩晕,眼前发黑,腹部的剧痛和血液的温暖让我窒息。我被自己分裂,意识摇摇欲坠。熟悉的血腥气让我差点呕吐起来,但我想布兰登会在我之前吐出来。

  不出意外,他会把我当成一具尸体,抛在荒原上的某一处。“让伊万卡夫人看看,您是怎么报复这个年轻人的。”这是我最后一句可以说出的话。几乎在我吐出最后一个词的瞬间,我就立马昏了过去。我掌握的力道不精,这么一刀应该不会直接致死。不过,要是再过一阵子,我就不清楚死亡会不会真的降临在我身上了。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死,可在那一刻,我突然又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立和弱小。某一刻,那些幻觉疯狂地填满了我身体中空余的其它部分,所有的事件都被描红加深。就让我像一个无处可归的自杀者一样,在生死边缘徘徊一阵子吧,我要以此了解他们的感受。

 

1.13

  抬高手腕,放松肩膀,集中注意力。永远不要踌躇。

  枪声。她偏过头去看了看目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你看?”她用德语说。她的外语同样也进步地飞快,昨天她刚学会了发大舌音——我有一种预感,她将来会说的语言绝对多于我现在所掌握的数量。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看最新的资料。

  莱拉适应得飞快。不久后,组织里小部分知情人就开始讨论这个小女孩了——野心勃勃,资质拔尖,而我居然要成为她名义上的监管人(这是对于监视者来说一个相对好听的说法)。周一到周五,她要留在伦敦训练,住在自己的新公寓里;周末,她就得去巴黎向组织汇报。我的工作一方面是确保她在进步,从另一方面来说则是监视。她要求我糊弄一份针对她的报告,我口头上说着不答应,转头又帮她编了另一份出行报告。我们在无数双眼睛下达成了共识,这也算是种让多数人难以认可的默契了。

  莱拉给我的解释是:她的父母过去也不怎么花时间和她相处,于是如果把她撇开,她就会忘记所有事。“这不代表我真的忘记了,”她撇撇嘴角,“我只是觉得反抗你们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听起来真好笑。如果你们能帮我达成我的目标的话,我想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不,某种程度上算是有意见……但短期之内你不会见到的。就这样,再见,我回去了。”她放下手中的水瓶大步走开,只留下站在原地,仍然一头雾水的我。

  她让我感觉到很熟悉。我知道她没有表面上的那样平淡和冷漠,她的坏心情和幽怨的眼神总是出卖她。为了显示自己的反叛精神,她曾经花了很多时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不良少女,但看上去用力过度,反而没有混混气质可言。有一次,她尝试把一头短发染成粉色,然而效果很失败。经过了很长时间,头发才开始褪色,到了只剩发尾还留下淡粉色的时候,她仍没有停止抱怨。我依稀记得,她第一次踏入组织建筑的场景。她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仰头似乎想一眼把这所有的奇迹都看个遍,不知不觉就张大了嘴巴。我突然知道她为什么对我来说很熟悉了。她让我想起我自己。

  她和我走在秋日的维也纳街道上,还像个小学生那样手插口袋,踢起脚边的落叶,忽然抬起头,对着我笑了出来。她确实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停留在海面之上的无心之人,随着时间流逝各自飘零。我还能记起她这么做时,街边飘过的热面包的香气,以及或许是我臆想出来的钟声。

 

1.14

  雪地里留下一堆木炭,一颗仍未熄灭的心脏沾着火星。

  死亡的燃烧中,亡灵们偏离自己的轨道,自以为是地坚持自己的反抗和自由;野心总是在我们的血管里膨胀,其他的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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