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wnheadM

跟我一起空想粮会比较开心
改名啦!我是克朗!小王冠/硬币,假装自己很可爱((

 

【原创】红 牙(中)第二部分

修订后还是换成了文字版,由于太长了无法转换(。)

想了想有问题得的可能是莱妹捧着心脏那一段吧,但我真的无法妥协,这次还是没有办法我可能只能放弃了


2.7

  她的侧脸对着我。我只能看到她脸上模糊湿润的苍白和凌乱的发丝。她转过脸来。

  “先是杀了我的父母,再是把矛头指向我。”她那种近乎残忍的平板语调结束了这一切,“然后再把我变成我的父母,一个利用完的工具。”

  在这之前,她情绪失控地冲出总部,几秒钟的惊讶后,只有我挤出围观者去追。我在一块块蛋糕里【1】绞尽脑汁设下陷阱。一天的追捕让我根本没法喘气——没有人跟着我来,我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他们来说,她只需要“接受现实”。

  她一定是做好了准备,在这个肮脏的暗巷里迎接我,或者是死亡。不久前,因为任务的关系,她被迫亲眼见识了这种残忍。我们的职业生涯里总是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缺乏尊严的死亡——利益至上,他们这么说。他们总是忘记她还是个孩子。

“组织意不在如此,”我发现保持警戒和防守根本没有必要,“他们看重你。”

“每一天,”她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每一天。你们都在吞噬我,把我撕碎,咽到肚子里——!”

  我知道再跟她说话只是徒劳,所以只能像面对囚笼里的困兽一样,控制住伸出手的冲动。

“我快死了,马克杨曼,你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就算是工具,我也从里面开始崩溃了!”她嘶吼道,因为愤怒攥紧了拳头,“你们那些非人的诡计,恶毒的心机!我真希望现在就死——让你们一起都死掉——这样我还可以好受一点——!我像恨你一样恨你们每一个人。我不要再每天睁开眼,还发现自己在这里下沉了——谁不知道你们这些谎言!见到鲜血时,你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暗巷的一处正在漏水。管道里的污水滴落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

  我们突然陷入到了可怕的静谧中去。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微弱的光线粗略地勾画出她的轮廓,我因此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不再需要找恨的借口了。”她又恢复了那种平板的语气,“你很清楚。我会反抗,我会重来——直到你们都消亡的那一天。”

  她撇过头来,嘴紧紧地抿着。“我求你一次,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并且也会成为最后一次。”

“帮我,或者杀了我。让我远离他们,永远地远离他们。我要我自己的生活。”

 

2.8

  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从周边的人入手。布兰登已经不见了踪影,如果他没有撒谎的话,他确实曾是雪原上的居民。他持有更多的线索和对人们的理解,而不像我,他们口中的“异乡人”。我敲开这附近几户人家的门,连比带划,大声地确认他们所说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了初遇时的亚,他曾经跟我处在同样的情形里。

  伊万卡夫人,他们一遍遍地与我强调,我们守护这片土地,守护多玛的后代和宝藏——我们只履行自己的义务,除此之外,我们一点都不想跟那个暴躁的女人有任何接触。据说她小时候还讨人喜欢,后来居然成了这样一个怪兽。可以去更远的密林中“冒冒险”,如果你不在意自己丢了命的话——那里有无尽的寒冷,凶猛的野兽和仍顽固地游荡着的红牙。

  不在乎——我回答过多少次了。

  我依次经过那些低矮的小屋,林中大道,还有冰湖。我继续走着,日光正透过那些冰晶,析出一种令人晕眩的光彩。当我到达我曾眺望过的那片密林的入口时,云层已经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了雪原的上方,就好像那些阳光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似的。

  一个专业人士,或者至少说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我在雪地上踏出自己的一条路时,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为了让自己信服,我手里还紧握着一把匕首,这样我沿路走着的时候,还可以在那些注视着我的白桦树的树皮上留下痕迹,以防自己迷路。我想象它们被划开的树皮下流下的是悲泣着的血液。在我走过的地方,红牙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追随着我的踪影,而我即将落入他那恶臭的胸腔里。我之前一直对本地人不必要的惊恐嗤之以鼻,但当我真正站在那些英雄们死去的地方时,一种不确信让我好像处于茫茫大海中的一条小船,腐朽的木板在海水的拍击下发出呻吟。我发现自己已处于密林的深处。抬头望去,黑色树木粗壮的枝条和细碎的针叶遮住了仅有的天空,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树根下化不尽的白雪还给旅者指出道路。乱麻缠在我的手指上,迷乱在我的眼睛里。我再一次看到了我做过的那个标记,反应过来我仍然在原地兜圈子。

  在这种环境下,我突然又能看见自己了——灵魂脱出躯壳,漂浮在有限的空间里。面无血色,嘴唇发紫,腿因为寒冷而打颤。符号、幻象在这个时刻一拥而入,我差点被过量的思绪给摧毁。我一定是在发烧,我想。我的前额滚烫得像是在燃烧,手臂却发疯似地在颤抖。我记得自己抬起手臂,做着无意识的动作,匕首在一棵树上留下长长的伤痕,它因此发出呻吟。这个密闭而阴暗的囚笼为我暂时挡住了又开始悄然覆盖大地的落雪,却把我再次锁了起来。

  我坐下,把头倚在树皮上,希望自己能沉入梦乡,然而热度只是让我继续顺流而下。此刻,我没有再去想红牙。我想起那些我临走时看过的母鹿。在我们执行任务前,我们总会被象征性地给予去当地旅行游览的机会——大部分人都接过他们需要的证件,直奔自己的目的地,然后疲劳地返程。这一次,我去离这最近的小城市看了看。它和这片雪原一样死气沉沉,景色萧瑟。在靠近小机场的地方,有一座小动物园;那里的动物都无精打采,看守人不负责任的经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弥漫着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我为了打发时间去看了一趟,无视在暖房里昏昏欲睡的肮脏的兔子,去看了园中的几头鹿。是真的鹿,森林中的鹿,旁边的人信誓旦旦地和我说。在仔细的观察之后,我发现它们皮毛都颜色黯淡,而这些可怜的小动物却还尽力表现得充满活力。一头小母鹿的头伸过栏杆,在我的手里寻找食物,我由此看到她眼角下的皮毛里留下的泪痕。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于是动了动耳朵,温和地舔了舔我的手心。

  我小时候,有一两次喂过鹿,没有一次是愉快的经历。我为这些动物被囚禁至死的命运感到悲哀。长大一点后,有人告诉我某些森林里还存在猎鹿季。我深感震惊,不是觉得猎杀残忍,而是不敢相信林子里那些活跃、轻巧的生物居然真的是它们的亲戚。它们在常映出奇幻色彩的夜空下,寒冷的深夜里,是否也曾仰首呼唤森林里的鹿,发出哞哞的哀鸣?除了风以外,从来都没有东西回答过它们。

  因此,它们学会生活。它们中有些或许真的不知道森林里那些亲戚的存在,对它们来说,了解也不很有必要——或许更糟。身为同类,它们居然没有能力对森林里的鹿群张开嘴巴,说出自己的苦楚。森林里的鹿也无法这么做。但某种程度上,带着可悲的、缺失的理解,它们竟还在憧憬着对方的生活。带着失去光泽的皮毛,站在原地,它们就这样面对它们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总得学会这么做。

 

2.9

  他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去敲门。他的哥哥看着他像一个巡演的小丑那样转来转去,举起的手没有位置可放。有一瞬间,他甚至打算要打碎窗户爬进去,但这一定会让情形变得更糟糕。他知道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告诉老人他了解他的痛苦;没有人可以这么做,这就是撒谎,哪怕流露出再真心的同情也不代表他真的能完全理解对方的处境。

  多玛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门。他被自己的失礼大吃一惊,几乎要再次把门掩上。最后他还是战战兢兢地进入屋子,所幸里面并没有人。亡灵也跟着他进来。他注意到老人当时要去的地方有一扇暗门,但开启的方式肯定只有老人自己才知道。他叹了口气,就地坐在矮柜上,看到亡灵背对着他。

  “哥哥,”多玛说,“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转过头来,像他意料之中的那样。所以他只得自己过去,和亡灵一齐看向同一个位置——一张掉落的字条。他看了看幽灵透明的脸,把字条捡起来读。是老人自己写的。炼金术士简短地说明自己已经对这个地方倦乏了,要去其他的地方走走;这不表明他是要去面对死神或是红牙了,因为他此行的目的之一是去远方寻找珍稀的材料。多玛读完字条,心悬到了喉咙口。

  “噢,他不能这样。”他尖声说,他母亲慌张时也会这样捏着嗓子,“他不可以这么做,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啊!”

  他急急地戴上兜帽,冲出老人的房子。他在雪地上大步奔跑,把父亲对在冰原上不要剧烈运动的警告抛到脑后。他的视野里还是广阔的白色,没有一个代表着人的黑点,甚至连断了半截的树枝都没有,干干净净。

  好长一段时间后,他才开始反悔自己鲁莽的行为所带来的危害。他让自己弯下腰,跪在地上,双手拢住嘴巴好让呼进来的空气稍微温暖一些。尽管如此,他还是发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感觉肺部在膨胀,这让他恐慌。他迅速地看向背后,亡灵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肺部炸裂,死在这里——当然不行!他哆嗦着,脑海里混乱的思想像锋利的纸片一样划破他的手指,他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他做到了。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想让自己走几步以缓解窒息带来的不适感,但一阵呻吟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又听到了呻吟,这让他相信这不是幻觉。他把脸侧过来,让听力更敏锐的那一只对向可能的声源,接着便向那边跑去。他庆幸自己及时刹住了车,父亲的教训总是没错:“当听到声音的时候,先去看看你周围有什么。”那是一个裂缝,任何失足掉下去的人都无法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爬出来。多玛扒着边缘的石头和冰块,向下望去——一个全身都灰扑扑的老人瘫在下面,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您还好吗?”他大喊。

  老人抬起头,男孩惊讶地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严肃的面孔。老炼金术士发出几声咳嗽,想把自己的身体挪个位置。

  “还好啦,还好啦。”他用力扯着嗓子回答,“男孩,我摔断了我的腿,还没有带任何治疗断腿的药。你没有把我弄出去的能力,让我待在这里就好啦——你也找不到任何帮手的,走上一个礼拜都不会见上活人。”

  这让多玛有点发火了。“你的意思是,这儿有一个活人,你却还要在这里烂成骸骨?”他质疑道,“我可以帮你,完全可以!请慢慢到这边来,我会——”

  “你是要药吧?”下面的人不耐烦地说,“给你就是了。”他慢慢地把手伸进皮毛大衣里,好像稍微大一点的动作就会让他的骨头散架。老人掏出一个装有无色液体的玻璃瓶,抛开上面的人——多玛接住了。

  “现在你可以走了,让我这把老骨头稍微休息一会儿。”

  他端详着小瓶中的药水,不可思议的喜悦重新在他脸上出现。但他没有那样做,转身离开他,和他的哥哥一起去找红牙。多玛把药瓶放在背包里,顽固地伸出手。“不,”他坚持道,“把你的手给我,否则我就待在这里。”

  他从老人眼中看出了一闪而过的不敢相信。但他确实照做了:移动那具老迈的身体,支起上半身。男孩碰到老人手上龟裂的皮肤,他咬紧牙,紧紧抓住他的手,把他一点一点地拖上来。炼金术士的腿摔断了,根本没法发力,所以多玛只能像拖一个沙袋一样用全力把老人拉上来。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两个都疲倦地倚在雪地上,裂缝似乎从来都没有吞没过任何人。老人躺在地上,外套和行李上粘了雪。他把那双布满皱纹的大手放在脸上。

  老炼金术士移开双手,说起话来,声音轻了很多。一开始,男孩以为老人又要狠狠地瞪他,教训他一通。

  “上次我看到你这样的人是在很久以前了。”

  多玛静默,让他继续说下去。

  “也怪我自己,我这老家伙不相信任何人啦。刚才给你的药瓶里面确实是真药,可是剂量和药效远远不够。我根本就没想到你拿到药还会再来拉我,男孩。”

  他别过脸来,夕阳的光辉在他脸上的沟壑间流淌。“你说服了我。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的。”男孩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就堆满了各色的小药瓶,上面贴着的标签上刻着娟秀的字迹。老人举起这些药瓶,一一向他说明:这个可以暂时缓解饥饿,这个可以御寒……这个可以让你面色苍白得像个死人,而这个可以让你的心脏停跳,骗过红牙。“抱歉我对你撒了谎,男孩,”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很难再去接受了。”

  多玛开始想,这么多年来,老人如何度过漫长而孤独的岁月,在永恒的寒冷里回忆着过去的勇士和瑰丽的探险历程。他慢慢地感受着自己老去。男孩没来得及去唤起内心的同情,老人就要赶他走。但腿断了有一个好处:身形瘦小的男孩也可以把炼金术士像拔树那样抬起来,坚持把他带回小屋。一路上老人骂骂咧咧,多玛心里却偷着乐。

  临睡前,他看向那些晶莹剔透的小药瓶,又在角落里找到了他的哥哥。他注意到他也在看着那些药瓶。多玛知道,旅程中他的亲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了更多的“意识”,这总让他找到一种哥哥并还没有死去的错觉;但与此同时他也在害怕。他提醒自己,哥哥的身体在空气中变得越来越透明,有时他甚至看不清楚他那躯体。他害怕下一刻哥哥就会消失在他眼前,而这绝对不能发生。

  他凝视着哥哥的脸,进入了梦乡。

 

2.10

  是M公爵把报纸递给了我。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不动声色地浏览了一遍报纸。一如往常,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

  我把报纸放下,没有去打破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我永远都不会期许在M公爵脸上找到愤怒或其他什么情绪,他这面具在我们这些人面前从来都没有被卸下来过。我向旁边瞥了一眼,希望能找到当年小马克的影子;但是他不在这里。

  “是啊,马克。”他开口说,“报纸上怎么没有对组织来说这么爆炸性的新闻?是啊,对他们来说一个人的失踪可不算是什么大事。”

  莱拉在昨天的凌晨人间蒸发。所有人都想到背叛意味着死,但没有人想过一个镇定自若、表现正常的人前一天还在跟交货的人交谈,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更糟糕的是,这还是个被看重的孩子。他们被震惊,被激怒,却没有能力循着轨迹向上,找到任何一丝有关逃跑的线索。莱拉的事情被发现不久后,他们马上就想从我这里揭开真相的一角,但也什么都没得到。

  “报纸知道的太少了。”我浅浅地笑着说,“我们只需要相信我们自己。”

  他双手撑着桌子起来,好像一头猛兽的身体在准备捕食前缓缓升起。现在我看到了凝聚在他眉毛上的阴沉。“马克,”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如果她是叛徒,那么你也是。”

  “我知道。”

  他宽大的肩膀几乎遮住了他背后所有的灯光,M的阴影投在我上面。我不甘示弱,把他的目光推回他暗灰色的眼睛里去。令人窒息的无声对抗终于以M公爵先坐下的动作告终。

  M的脸上又现出了长辈般慈祥的笑容。“你可以回去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就可以这么过去了,但面子工程还是得做。从今天开始,三个月内都不许进总部。”我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还有,”他在我背后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会去派人追查的。马克,对于别人来说,我会直接告诉他们现存的机会次数,但你不同。”

  “您是认为我的机会都用尽了吧。”

  叮咚一声轻响,我想象他在我背后悠然自得地用咖啡勺搅拌自己的饮料。“你从来就没有让我失望过,这是第一次。”他一定觉得我全身发颤,可是我没有,“你觉得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呢?”

  我回答:“我保证不会再跟她以任何形式见面。惩罚措施由您决定。”

  “走吧。外头还下着雨呢。”

  我走出房间,皮鞋踏在地毯上面没有一点声音,我突然发现自己热衷于观察地毯上的花纹。笼罩在巴黎城上的雨幕,它朝着我铺天盖地地卷来,却被玻璃挡在建筑之外,于是只能冷冷地从外面审视我。我按下电梯按钮,走出大厅,随手撑开一把黑伞,把所有的议论和耳语都甩在后面。湿冷的草木气息钻进我的鼻子。我再次开始思考。有一瞬间,我觉得我看见了莱拉,她不确定地往这边看了一眼,就撒腿向着有光的地方奔跑。她给自己打点好了,我相信是这样。对M说的话是我的心声,我衷心希望她能把所有过去的记忆全都抹掉,开始新的生活,就好像连带着我的那份活下去一样。

 

2.11

  山洞里回响着我的咳嗽声,我尽量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还有一块小石头硌得我后腰发痛。我开始担心那刀子留下的狰狞伤疤,但事实证明是我太过敏感。天黑之前我在树下短暂地睡了一觉,接着继续去找正确的路。当我神志不清地到达这个山洞口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雪无声地降落在地面上。我很庆幸自己带上了火把,在这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象过我居然有制作这种东西的天赋。

  我的体温很高,我去触碰我的脸颊的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的手指会不会被点燃。这个山洞曾经有人居住过,所以我找到一个生锈的架子放置火把。它散发出来的暖色的光辉照亮了这个地方,明晃晃的光圈不时地摇晃。我发现雪是极好的降温材料,把它们装进袋子里,就可以充当天然的冰袋。但因为我的体温和周围火焰的温度,它们迅速地融化了,所以我不得不出去再去挖雪。最后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干这费劲的活。

我体内的网一点一点地收紧,我顶住了它的折磨。我的头脑爆炸一般地在燃烧,我的思想也开始蒸腾,在空气中上升,在火焰里燃烧殆尽。我的眼睛作为其中的一部分,看到了火焰中美丽的蓝色内焰。

  很快,我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连我自己艰难的呼吸声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都消失了。但我像个瘾君子一样大睁着双眼,目光聚焦在被照亮的山洞壁上,它们隔几分钟就变化出不同的重影。在这些不规则的图形中,我隐隐看到有个生物在接近:它拿着什么东西,这就好像以神话为背景的小说中吊人胃口的人形生物。猩红色顺着它的脚步一路蔓延到我的脚边。我闭上眼睛,再睁开,莱拉坐在我的旁边。

  画,她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嘴一开一合。

  她的双手全浸了鲜血,浅色的毛衣上也尽是触目惊心的血污,身上的玻璃碎片晶莹透亮,腿上一片血肉模糊。我把目光移向她捧着的东西,她就像拿运动水瓶一样随意地把它放在膝上。一颗心脏。

  画,我知道,我说。谁的心脏?

  我画过,就只有红色的那一点。雪原上,石头底下的那颗。是我的,也是你的。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脏。

  红牙要来了吗?

  她摇了摇头。

  他在这里吗?

  她不确定地思索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要把这颗心脏丢到你的火里去,她说。我们可以像女巫一样围着它跳舞。

  要身体足够轻,我呢喃着,我太重了。你可以,我不行。

  你得拽下身体上的每一根羽毛,她耐心地解释道,你得忽略它们,否则谁都做不到。

  你可以把我的胸腔剖开来,我说,是我的心脏太重了。只有你才可以跳舞。

  那种失望的眼神再也藏不住了,她沉默不语地上前,像安放婴儿那样把那颗仍在流血的心脏置于火焰中。心脏里的灵魂疯狂地升高、拉长,如同正在举行仪式的吉普赛女人。我注视着那颗燃烧起来的心脏,它像太阳,像牙齿,也像人本身。红热的光辉在我眼底灼烧,一阵彻骨的疼痛突然向我的前胸袭来,我任由自己坠入被山洞,让我们一同被焚化。

 

2.12

  “纯真年代”最后的岁月里,我追随帕里斯来到了法国乡间的一个小镇。我制造了一场偶遇,这一次帕里斯或许猜到了我是故意这么做的。那是一个盛夏,小镇一派生机盎然的气息,到处都是鲜亮的色彩,蝉鸣声声,树影成日在行人的上方摇曳。但阳光越来越毒辣,日照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很快,这种生命的愉悦感就随着挥发的汗水逝去,野花和枝叶都在热气里萎蔫了。戴安娜总是与帕里斯同行,这次我却没有听见她的消息;这时候,我们都已是少年。

  傍晚变成了最惬意的时候,地面尚未褪去温度,但夜风里已经有了凉丝丝的味道,一切生物都好像松了口气,不少游人可以坐在园子里,注视着宛如圆盘的太阳慢慢沉入地平线,而一旁的欧丁香则重新开始向外界散发清香。帕里斯成日成夜地在这个地方工作,白天我会和他一起去图书馆,晚上他则不知道在干什么。刚开始,我打算用我惯用的方法去监视他,但我想这样的时光来之不易,而我也应该学着做一个普通的男孩欣赏小镇的落日。后来,我发现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我再也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帕里斯教我意大利语,不久以后我就能在小镇的餐馆里伪装成新来的毛头侍者,在门口叫卖意大利肉酱。我看出他心情一直低落,就只用法语和他交谈——他说过除此以外的语言总让他心烦,但什么都没能改变——他不得不经常说外语。没过多久,我又开始一人在镇上游荡。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我走进一个被打理得很漂亮的花园,想要和这里的女主人攀谈。我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园木,由于大多是灌木,第一眼还看不出来它们枯蔫的样子。小园的花都集中在围栏的角落里,我弯下腰去看,这时候才察觉到另一人的存在。

  我顺着那些睡着了的欧丁香看过去。一个女孩正对着它们出神,手里的画板一动都没有动。接着,她猛地抬起头来,这个闪电般的动作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我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孔,但第一感觉告诉我她就是戴安娜。我喊了她的名字,她像受惊的小兽那样跳起,带着画板一溜烟跑走了,似乎从来都不认识我这个怪异的陌生人。

  某个闷热的夜晚,帕里斯和我坐在门槛上吃柠檬冰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当天的见闻,夏夜的宁静让我觉得无聊又压抑。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过去的历险上。帕里斯终于变回了过去的帕里斯,他是讲故事的人,而我在他面前永远都是那个敷衍的听众。我附和着他,看他讲得口干舌燥,适当地提出一些有趣的问题。他告诉我他要再拿一杯冰沙,但电话响了,他只好先抛下他那些不定的主意。

  他回来的时候又变了一个人。帕里斯漠然地在门槛上坐下,抱住了膝盖。他把脸埋在里面,在沉默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但当他说起法语时,声线里没有一丝波动。

  “戴安娜不会回来了。”他说。

 

2.13

  外面的警笛声震得我耳膜发痛,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耳麦断断续续的语音里,努力想分辨出有效的指令。任务……完成……人质……我不知道组织之外的人是怎么插手了这件事情。那些人无权进入建筑,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颗装有“有价值”物品的定时炸弹。车库前的门廊上,我能看见仅有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幽灵一样地熄灭掉,外面照亮了半边天空的灯光晃在角落里,我明白这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或者她先出手。我躲过第一击,子弹击中我面前的一辆车。我翻过那辆不幸的小轿车,转移到新的位置,把手指放在扳机上面,又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脸庞而过,在墙壁上留下一个疮口。脚步声响起,我把手枪对准声源连开两枪,意料之中全空。枪声在空荡荡的车库中回荡,当一切又恢复平静后,我又发现自己跟丢了目标。

  风驰电掣的一瞬,我被从后面扼住喉咙,冰冷的刀刃抵在喉结上,疼痛和窒息感让我发出几声干咳。我又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它和耳麦里嘶嘶的响声混合在一起。

  “不许动,”这是第三种声音,我的心悬在了空中,“否则你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这可说不定。”我用德语说。我感受到对方的手臂也僵住了。

  这个空档——我用力将胳膊肘撞向她,挣脱了束缚,压迫感的突然消失也让我有些眩晕,我喘着粗气握紧了手枪,瞄准在地板上的人。外面的光线粗暴地侵入了这个黑幽幽的车库,红蓝灯光交相辉映,在我们身上闪过,莱拉挣扎着站起来,从背后抽出匕首。但这时我看到那张被光影照映着的惊讶的脸,几根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上。

  “天啊,”她轻声说,“好久不见。”她瘦了很多,但长高了不少。如果不是穿着这样的服装,她也只是个普通的秀气少女——在自己的房间里生闷气、玩游戏,偶尔会去染头发。巴黎的雨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丁点影子。

  我也半天没想出说什么,许久才回答:“是啊,好久不见。”

  “刚开始日子不太好过。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来找过我了,谢谢你。”她看上去很抱歉,有一刹那,我好像看见了当年跳下柜子的小女孩,“你应该为此牺牲了一些东西。”

  “不用再提这件事情了。”我轻松地说,“继续走吧,就当我不存在。你怎么会在这里?”

  狡黠的微笑。她挑了挑眉毛,抛了一下匕首:“只是找了份和你对着干的工作。能让你们这群人生气是我最大的开心。”

  “但不是这一次。我该走了。”

  我准备目送她转身离开,可是她接下来的选择永远地改变了我。出于叛逆或是恶作剧,她轻轻踮起脚尖,用手臂环住了我。她确实长高了,但还远不及我的身高。我第一次显得如此僵直、呆滞,我感受到我的瞳孔在放大,一种我永远都想象不到的震颤捕获了我的心。

  我在一瞬间看见了伦敦的小女孩,维也纳钟声里的步行者,巴黎小巷里头发被浸湿的叛徒。这些光影中的幻想全都交叠重合,投射出我眼前的莱拉。我看见在博物馆里读导游手册的我自己,墓碑前来自音乐厅的幽魂,身穿西装静观冷雨的青年,他们的投影在那一刹那也全都回到我的身上,我的心房因此而发出一阵刺痛。一颗花树自我的心尖开始萌芽,一路发了疯似的生长,繁密的花苞卡在喉头,使我无法言语,无法呼吸。在明亮刺眼的警示灯光中,我呆立在原地,不同的红蓝光线一次又一次经过我们,最终又把我们抛向更为深沉的黑暗。她仰着头,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于是我也抬起头,看向她所面对的远方。我的视线似乎真的可以穿透那些钢筋水泥,越过一层又一层的玻璃,达到被映亮的穹顶。我可以看到如同天鹅绒般的天空上,镶嵌其中而闪烁着的群星,我突然觉得自己有能力看向更远的星星。

  那一刻,我终于可以忘却时间和永恒。我们一定都为事态这样的发展感到诧异——但没有东西来打断我们,一切如常。我的心脏再次开始在胸腔里稳健地跳动,这就是我的血液所带来的爱情。她放开我,俨然一个惶恐的新手。莱拉最后回头望了我一眼,消失在门廊末端的门后。我让我身体里已死去很久的小生物大口呼吸——它已经重获新生,我还不希望它那么快就死去。

 

【1】      至少在很久以前,我站在凯旋门上的时候,觉得城区的划分很像被切开来的蛋糕。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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